1

江油乾元山下,有一条陌河,河边有座白色的小塔,塔下有一个矮小却又规整的房子。它孤独地立在村口迎风的位置。整个村落稀疏地分布在河俩岸,犹如玉带上点缀的珍珠玉石。
刚进村庄,长祎就被一股清香的酒味吸引了。
“洛洛,你闻香不香?”
他摸着小男孩柔软的头发,引导他闻空气中的酒味。
小男孩眯起眼睛,朝他望了一眼,也学着他的样子闭着眼睛,昂起头,伸手在空气中胡乱地抓了一把,凑到鼻尖深深地嗅。
“哈哈哈。”
他们笑闹着走来,不可避免地惊了正在草滩边孵蛋的白鹅,只见那两只鹅,扇着蒲扇般的翅一路高歌而来。
万物大概都是欺软怕硬惯了,就连这鹅也是。
它们看见长祎人高马大,就径直朝洛洛而去。
洛洛一边拼命撒开两条小短腿跑,一边喊着:哥哥,救命,哥哥,快救救我!那鹅还是对他穷追不舍,母鹅一个健步,咬住了他的屁股。
公鹅叫嚣着跳到他面前眼看着就要用它的大嘴去喙洛洛的眼睛,一向镇静的长祎也被吓坏了,正准备制止。
“大白小白!”来人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。
她一声嗔叫,两只鹅就低着头,像是挨了训一样一摇一摆地往窝里走去,边走边回头,边走边叫。
洛洛扁着嘴,泪花黏在眼眶,湿漉漉地望着女孩子。
女孩也许是见她家的鹅咬了人,清丽的脸一下子红透了。尴尬地站着,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箐箐?大白小白又欺负过路的人了吗?”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从白塔边走了过来。她的嗓门很大,只一声,那两个做了坏事的鹅跑的更快了。
“祖母,它们咬了这个弟弟。”女孩子红着脸,跑向老人。
她的头总是娇羞地低着,像是山中的小兽,眸子澄澈的像是在银河里浸染过的星辰一样。
“这位公子,对不住了,我们家的鹅最近在孵蛋,可能是担心有人抢走它们的孩子,凶了一点,伤到您家的孩子,望您大人大量,包涵一下。”
“老人家,您客气了!”
“这样吧,作为补偿,我请您喝我新沽的酒吧!顺便给孩子一些零嘴吃一下。”
“荣幸之至!”
老人一边爽朗地笑着,一边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,洛洛人小,一下子就没了泪花,黏上了这个和蔼的老人。
在这个村落,凡是有梨花的地方必定有人家,凡是有人家的地方必会沽酒。
老人在这里也住了四十年了。听人说,她年轻的时候是长安城有名的绣娘。因为她的意中人听从父母之命要娶别的女人,让她做小。
她用了三天时间绣好了一件嫁衣。然后一把火烧了那绣坊。人们都以为她被烧死在大火里了。结果她却在这宜人的江油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。
老人什么都会一点,她会酿酒,编草鞋,绞麻绳,修船,磨豆腐,编蓑衣,腌小鱼干,剪花样子。她走长路不歇脚,冬天不咳嗽。
箐箐是老人从草堆里捡回来的,可能是捡回来第一口就给她喂了酒,这一生她都离不开酒。
箐箐天真直率,俨然像一股子清泉,从不发怒,从不埋怨,从不记仇。她生着一副深黑发亮的眼睛,脸蛋不搽脂粉也耐看地像盛开的白梨花。
长祎跟着老人进了院子,才发现院子里晾晒着各类的中药,切丝的,切片的,深色的,浅色的……
黄泥墙,深黑瓦,正红门。红芍药,白牡丹,紫藤萝。
院子里一边是篱笆围成的花园,一边是关鹅的栅栏。正北面是住房,上面一半是瓦,一半是草。花园不远处有一棵梨花树,上面挂着一个小秋千。露天地放着一口大石磨。石磨旁边就是一汪深井。
洛洛刚进门就看见了小秋千。还没问人家同意不同意,他就一缕风似得地跑过去玩了。
“洛洛!”长祎喝道。
“不要管,小孩子嘛,走,我们进屋喝酒去。”
名叫箐箐的女孩子,乖巧地在井边打了一盆水,把水放到长祎的眼前,供他清洗。低着头跑了出来。装作翻弄药材的样子。
里屋传来老人和长祎的说笑声。
“姐姐?你叫什么名字?”
女孩子缓缓过去,扶着秋千,脸儿还是和先前一样红,“我是箐箐。”
洛洛到底是大地方来的小孩,不一会就和女孩子熟悉了。
女孩子实在太孤独了,她每天的玩伴就是她的大白,小白。
只是自从它们准备要小鹅,她就再也不能亲近它们了。
可是她一想,鹅宝宝出来的时候,她们家就热闹了。这么一想,她就又很开心了。她的喜怒哀乐,就是这样的简单。
“箐箐,再见!”洛洛见长祎要走,忙从秋千上下来,挥着手向她告别。
长祎向她点头微笑。她吓得躲进了屋子。等人都走了。她才被老人叫了出来。
“祖母,他们是干嘛的呀!”
“哈哈,傻丫头。”老人笑着喝了几口酒。
“那个高高瘦瘦的,叫长祎,是从长安被贬的官员。那个小孩,是他在刚刚进蜀地的时候捡的。”
“可是,他们连包袱都没有!”
“这恰恰是他们最潇洒的地方啊!”
“快!箐箐,拦住他们。把银子还给他们。”
“等一等,等一等!”
“这个,给你!”
她脸红地把钱塞到他手里,急急地跑了回去。她白色的裙子在风里像极了长祎刚刚看到的白牡丹。长祎有一点挪不开视线。
2
每月十五十六,是这里固定的赶集日。这时候河对岸,卖牛肉梨花酒的,卖五香茶叶蛋的,卖捏糖人的.....
叫卖声不绝于耳,过往的行人络绎不绝。
这村口的祖孙两,也会摆个摊卖酒。她们家的酒,向来被人们所喜欢,每次赶集出摊,总是第一个回家。
回家的路上,女孩子总是拿着一个冰糖葫芦。老人让她吃,她也不吃。时而拿着它嗅嗅,放到眼前看它在阳光下反射的光泽。
又过了几日。
祖孙俩去镇子上卖药材,恰巧碰到他带着男孩从酒楼里出来。
“老人家,卖药啊?”
“你是住在这里了吗?”
“洛洛说很喜欢这里的梨花,所以我们就决定住在这里了。”
“哈哈哈,公子真性情!”
“哈哈哈,老人家,叫我长祎吧!”
“好,既然你们决定住下了,那就以后常来我家喝酒啊。”
“一定一定!”
老人发现,箐箐自从镇上回来就很开心。干什么事都脚底生风,还一直哼着不成调的歌谣。
“孩子大了。孩子大了。”藤椅上,老人摇着蒲扇,望着天边如血的残阳喃喃道。她的右手里总是握着一个白玉的小酒瓶。酒瓶里总是散发着梨花的香味。
她似乎是睡着了,又似乎没有睡着。
......
喃喃的歌谣,在她嘴里唱出来。有一点点快乐,有一点点忧伤。
“箐箐过了五月上旬也就十五岁了吧!”
“是啊。祖母。”
“时光催人老啊!孩子大了!孩子大了......”
这一天以后,老人总是在夜半时分醒来,披着衣服坐在江边,看着清冽的月光从江面上均匀地撒过来,把整个村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。
远处浅浅的几声狗吠,梨花树上的散发的清香,都把她的思绪拉得很远,这时候,她也总是拿着她的白玉酒瓶,把它放在月光下仔细地端详,小心地摸摸它的瓶身,然后,一边喝酒一边唱歌。
有一天,女孩子忽然看见小白领着一群小鹅,神气地从牡丹花丛下钻了过来。
“小白!祖母!祖母!祖母!小鹅孵化了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,九。”
女孩子足足数了五遍。
她把小鹅放在手心里,绒绒的脑袋,红红的脚掌,小鹅总是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。看到这么美好的小家伙,她开心地竟然流出了眼泪。
“箐箐,你们家鹅生宝宝了啊!”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祎和洛洛来了。
“洛洛,小心!”
“哇!救命啊!哥哥!”
“哈哈哈哈”
这几日的黄昏,总能看见小男孩被两只白鹅追着跑,一群小鹅“啾啾”地跟着。夕阳,微风,花香,鸟鸣,欢声笑语。
“哥哥,你一直在这里,不要回长安了好不好?”
“怎么了洛洛?长安城可比这里繁华,那里有很多好吃的,那里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。”
“那里有箐箐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里有梨花吗?”
“有。但是没有这里的好看。”
“那里有大白小白吗?”
“哈哈。小鬼头。”
“你很喜欢箐箐吗?”
“嗯,我长大了要让她给我当媳妇!”
“小鬼,你还这么小,就想着娶媳妇啊!”
“哼!”
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着。
3
转眼间,到了秋季。陌河的鳜鱼成群结队地蹦出水面。仿佛在迫不及待地跳上人家的砧板。
往年的这个时候,老人总是撑着船,借上河对岸老李家的两只鱼鹰,再带上女孩子,她们一个撑船,一个从鱼鹰嘴里掏鱼,忙得不亦乐乎。
这时候,老人总是会轻快地吼上几嗓子。清脆的歌声带动着整个江面的人,男人,女人,也放开嗓子唱起歌谣。
可是,这一年。老人再也没有力气再去划那一支长蒿,搅起一抹水花了。她自从端午过后,就一直没有力气,饭也不吃,整天就靠着酒吊着一口气。
箐箐一开始以为祖母只是年龄大了,不能再和往日一样去采药材了。后来渐渐地她发现,祖母连酒也不酿了,甚至连菜刀都提不起来了。
她不知道在背后掉了多少眼泪。一想到祖母总有一天会丢下她,她要一个人在这里活着,她的忧伤仿佛化成了重量黏在眼睛上,掉多少眼泪都冲刷不了。
到了捕鱼的季节,洛洛自告奋勇地要帮箐箐抓鱼。
长祎也想帮着箐箐分担一点。
“哇!那里,哥哥,你看那个鸟,它好厉害!它的嘴里能装下两个鱼仔呢!”
“箐箐啊,我们抢它的口粮它会不会不开心啊?”
洛洛开心地上蹿下跳,船在水里嘎吱作响。
“它在帮着我们抓鱼呢,等会这些鱼,会让它们吃饱的。”
“洛洛,你小心一点,不要掉下去了,水下面可是有妖怪的!”
“没”箐箐红着脸说。仿佛在说一个真理一样。
“傻呀你,我骗洛洛的。”长祎摸了摸她的头。
她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,脸上的红云霎时爬到了脖子。
长祎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。挠着头发缓解尴尬。
“哥哥是坏人,箐箐我们不和他玩。”
“好”
……
“我们家箐箐命苦,生下来就被扔在了草堆里。虽然我把她养大了,但是,我还是希望,她能有选择余生和谁度过的权利。”
“您说的话真是让人耳目一新。”
“咳咳,我这个人,随心活了一辈子,从来不想受到束缚,同样的,我也不想去束缚别人。”
“这怎么能是束缚呢?这是对您孙女的负责啊,再说了,多少人削尖了脑袋,连郑家的门缝都进不去呢。”
“我们小门小户的,靠自己的双手吃饭,就想着找一个知冷暖的人,日子清贫点,人快乐一点就好。我们家的孩子,不想做凤凰,穿不来郑家的金缕衣!”
“虽然是做小,可是……”
“你不要再说了。你走吧,我累了,要休息了。”
“哎,哎,清笳!你别赶人嘛!”
她颤抖着两条腿,慢慢挪到梨花树下的藤椅上。喝上了酒。
老人是被大白用嘴戳醒的。她睁开眼睛的时候,看着大白的眼睛里有泪花。她爱怜地摸了摸它的头:大白啊,你咋了?
鹅只是静静地凝望着她,脚掌在她斑驳的衣裙上拍,像极了抚摸一个老朋友。
晚上坐在门前,箐箐靠着祖母,星星在天上闪烁,萤火虫在花园里飞来飞去,蛐蛐不知疲倦地唱着生命末尾的歌曲。
“箐箐,祖母要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祖母,你说。”箐箐玩着祖母的头发。
“今天啊,有人来跟我提亲了。她想让你去给富人做小老婆。”
“祖母,你不要我了吗?”
箐箐瞬间弹了起来。
“我哪有不要你呢。”老人突然提高了声音。“我是怕,祖母老了,总有一天,骨头是要埋在黄土里的。到时候,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祖母不会的。祖母不会的。”她一直在重复这句话。
“箐箐,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。有些事情你该懂了。没有谁会陪谁一辈子的,不管你愿不愿意,喜不喜欢,接不接受,该来的还是会来的。”
“我不听,祖母我不听。”女孩子一直捂着耳朵掉眼泪。
老人的眼睛也一圈一圈红了。可是她还是不停地说着。
“如果有一天,祖母再也睁不开眼睛了,箐箐要记得,一把火烧了我的身体。
我不想埋在土里被那些虫子咬,你只管叫对岸的李叔,王叔,他们会帮着你抬我的尸体,我知道你一个人抬不动我,我早就酿了两壶酒给他们送去,打好了招呼。等我死了,你直管……”
“不要再说了祖母,求您了,求您了”箐箐大声地哭着,用手去捂老人的嘴。
“傻孩子,人总有那么一天的。”
“到时候,我就抱着石头跳进陌河里!”
“啪”
一个耳光落在箐箐的脸上。
这是十五年来,老人第一次打箐箐。
“你的命是我给的,你不要命了,问过我的意见了吗?”
“祖母!”
远处的狗吠,一声高过一声。白塔下,这家人的烛光,亮了一整晚。
第二天,箐箐起床做好了早饭,去喂鹅的时候,发现大白死了。它直挺挺地躺在往日里爱睡觉的牡丹丛下。
老人听着女孩的哭喊。想起了昨晚做的梦。
“大白是为我死了啊!”
原来老人做了一个梦,梦里牛头马面拉着她往生死桥上走,忽然一个穿白衣服的先生出现了,他说让她回去,他替她去。
再想起昨天大白的眼泪,那肯定是在和她告别呢。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结果,真的如她所料的那样,她的病好了。她又可以健步如飞地去采药了,还赶着秋末,捕了两回鱼。
女孩子感恩大白对祖母的牺牲,把它葬在了白塔下面,每天喂鹅的时候,都给它放一束野花。
闲的时候,也会坐在那里,摸着隆起的小土包说说话。这时候,小白总会带着她长大的小鹅,围在她身边,或打盹,或捉虫,或嬉闹……
4
长祎公务之余,还在私塾里做着先生。箐箐偷偷跑去看了他几次。每次回来都要开心好几天。
闲暇的时候,长祎会教她作诗,箐箐很聪明,悟性很好,一个月时间,她就可以和他对诗,作词了。
祖母种的菜长成了,她舍不得吃,开开心心地分给了大半个村的人。后来,村里的人也都给他们带来了他们家的舍不得用的东西。
入冬的时候,长祎带着洛洛拿了一大袋红枣,据说是从走家串巷的货郎那里用长祎的玉簪换来的。
老人用自家酿的封了好些年的酒感谢了他。
“长祎,你在长安有妻子吗?”
“大丈夫,先立业后成家。我暂时还没有考虑那么多。”
“箐箐,你去灶间看看南瓜粥煮好了没有?”
“好”
“长祎,你觉得我们家箐箐怎么样?”
“箐箐姑娘纯洁善良。”
“做妻子呢?”
“婆婆,箐箐是要给我做媳妇的。”洛洛啃着碗里的半个鱼尾,嘟囔着。
“哈哈哈,小鬼。人小鬼大。”
这时,箐箐端着粥进来了。他们默契地没有继续。
只不过,长祎晚上看着月亮一夜无眠。他的眼前,老是浮现着第一次见箐箐时,她飞舞的白裙子,还有她动不动就羞红的脸蛋。
长祎安慰着自己,肯定是这些年被父母逼着读书,没有接触过女孩子,所以才会这样的。
长祎的失眠症没有在他为自己找的借口里治愈,反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越来越严重。
5
公元七百七十五年,安史之乱爆发。长安沦陷,皇帝逃到蜀地。长祎要被召回去做官了。
他走得那天,还和来的时候一样,什么都没有带。
经过白塔的时候。
箐箐就坐在白塔下。
她耷拉着脑袋,拿着一根枝条在地上画着。她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,穿着初次见面时候的白裙子。仿佛要和这白塔融为一体。


还没有评论,来说两句吧...